我是芜湖县易太中学的教师。父亲徐灿如,原授国民党少将军衔。1949年3月,只身去台,一直杳无音讯。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东风,吹解了台湾海峡的坚冰。1981年春,通过邱行湘老先生的帮助,父亲才与我们取得了通讯联系。四年多来,他先后寄回家信五十余封,并陆续给我母亲汇来一些钱。 父亲的封封家信,倾诉了他“眷怀家国”和急于“回归”之情。他在信中写道:“叶落归根,想念故里,垂暮之年,亟想同亲人团聚。”现摘抄他在信中写的生日述怀诗一首,可见其当时之心情。 七十述怀 鸿蒙一水判人天,卅载音书绝往还。 生死莫闻劳幻想,重逢未卜慕飞仙。 茫茫因果诚难解,碌碌浮沉叹苟全。 四十余年酸楚甚,深怜转瞬即云烟。 反复咏读,离愁别绪充满字里行间。鸿蒙一水判人天,恨无双翼飞渡,故慕飞仙也。其意真情切,可谓字字血,声声泪耳。 父亲走后,母亲依门依闾,整整盼望了三十多年,真是望穿秋水,乌丝成雪。回信时,在详细介绍了母子平安的消息后,我也写了一首七言诗寄去。 一别椿庭卅四秋,白头慈母泪常流。 愿当精卫填沧海,大陆团居不用愁。 当父亲收到我们的书信及全家合影,知道老妻健在,儿女个个男婚女嫁,家成业就之后真是惊喜若狂。他在回信中写道:“见了你妈和你们姐弟的相片,真是非我始料所及,算来我已有孙辈十六人了!使我多少年孤寂的心怀,得到了温暖。你的诗,首联可谓文情并茂,沉吟反复,不禁潸然泪下,我要万分感谢人们的德惠。”这里讲的“感谢人们的德惠”,实乃感谢共产党的德惠啊!其心情也转忧为喜,信云:“原来,我常感到老是这样孤寂的活下去,实在没有意思,所以对于生死看得很平淡,现在得到你们的消息,我的心情开朗多了,今后我要珍惜余年,相信我们是能够相聚的。” 谁知1983年4月,父亲胃部突然大出血,经切片化验,竟得了不治之症一一胃癌,不得不将胃全部切除。虽然病菌不断吞噬他的肌体,但他仍然坚持治疗,顽强地与疾病作斗争。他在1985年2月给我们的信中写道:“今年元宵节,我一个人睡在病床上打针,一连五天,每天要注射四小时半,百无聊赖,想到几句话: 一 海角飘零四十年,无端往事涌心田。 今宵儿女团圆乐,翘首家山独黯然。 二 壮日离家老未还,常将心愿诉苍天。 残余岁月当珍惜,重聚西庄祈赐全。 西庄是我家乡的地名。由此可见,父亲思念家乡,盼望回归的耿耿情怀,铬心刻骨。 然而,苍天不从人愿。1985年3月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立中弟由台寄来了父亲去世的噩耗。信中有这样一段话:“伯父病笃时,我们同他老人家谈身后事,他忽然表示不要土葬。要求设法把他的骨灰盒送回西庄老家。” 父亲回归的心愿生前未能实现,尚要求死后魂归故里,岂不令人感叹深思! 台湾回归祖国怀抱,实现祖国统一大业,是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的三大任务之一。原去台人员,栖身海岛已近四十年了,都年事已高。父亲的心愿,亦是绝大部分去台父老的共同心愿。海峡两岸居住的都是炎黄子孙,人为的分居实在不能再延续下去了。唯愿台湾早日回到祖国怀抱,让那些如今尚健在的父亲、母亲们早日生还,回到故乡的亲人们身边。 1986年7月,收到立中弟由台寄回的父亲诗稿一册,题名《鸿泥锁忆》,大多是怀乡思亲之作,现摘抄十七首于后,以剖其心。 过庙树头故居 三载传经处,颓垣野草菲。 芜池春水漫,花径麦苗肥。 国事何从诉,民生意己违。 此身焉所适,踯躅欲停騑。 除 夕 明朝又是一年春,蹀躞更阑倍怆神。 弃我流光偏易逝,凭人事业慨难成。 伤怀僚友天伦话,刺耳全城爆竹声。 楚水吴山家万里,今宵应有忆征人。 忆内 调寄忆江南 愁几许? 沧海水难量。 记得当时临别候, 依依无语泪盈眶。 强代整行装。 梦 残 梦残天欲曙,小鸟噪庭柯。 欲把思潮抑,洶潮可奈何? 自 嘲 鬓白眉亦白,心灰气未灰。 平生谈养性,可值一钱来。 七夕 苦旱 为庆双星渡鹊桥,馨香一瓣望空烧。 愿求天上悲欢泪,洒遍人间润禾苗。 忆 内 身世飘零感不支,一年又是落花时。 狼烟遍地音书绝,遥视伊人好护持。 中 秋 细 雨 好是中秋节,蒙蒙细雨飞。 夜游多敛迹,圉月减清辉。 境寂不惊梦,光幽好下帏。 遥怜小儿女,更迭候柴扉。 多 言 多言自是易招灾,底事无端訾议来。 败德丧身缘汝累,东林千古有余哀。 生日感怀 四 首 四四流光草草过,百无成就鬓双皤。 连宵儿女频入梦,记取阿爹初度么。 (二) 四九今朝过,回头尽苦辛。 有家长作客,无事不输人。 梦觉情怀减,春归别绪萘。 等间双鬓白,怅望海天滨。 (三) 眷怀家国百愁侵,不惑年过惑愈深。 窗外飞花催岁事,枕边啼鸟唤乡心。 力行从古推汲黯,辞令於今尽展禽。 我愧未能归亦阻,茫茫人海任浮沉。 (四) 少似孤雏壮似萍,晚犹弱雁独飘零。 蓬瀛久寄嗟缘浅,莲幕长依愧眼青。 事业咸亏萦客梦,烽烟未靖滞归舲。 行年六十无他冀,唯羡春鸿任展翎。 影 息 影息衡门静,铗藏不复弹。 素餐羞恋栈,引退岂怀安。 国际风云恶,家山草木繁。 欲归归未得,长夜底漫漫。 感 怀 平居底事日蹉跎,百岁光阴尚几何。 好把诗书陶性理,莫沉博弈役邪魔。 持身端实人谁侮,遗世襟期气自和。 每念儿曹徒负负,瀛洲植柳荫门多。 答友人 壮怀破浪御长风,志捍神州岂计功。 绛帐辛劳陶俊杰,盟邦情谊钦豪雄。 运筹帷幄良平亚,著述兵书武牧工。 矍铄舵师人共仰,回乡还仗领艨艟。 其 二 漫云志趣最相亲,莫往莫来曷谓频。 小草性原怜小草,沉沦人始悟沉沦。 薄薪似水甘藜藿,宦意如云善养真。 垂老瀛洲伤晚景,朝朝祈望故园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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